罕舒

《有人喜欢冷冰冰——林·拉德纳短篇小说选》

孙仲旭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7年8月第一版

定价：25.00元

倚在枕上，用一晚的时间翻完了《有人喜欢冷冰冰》这么一部集子。说来惭愧，此前对作者林·拉德纳一无所知，是在读了译者所撰的那篇短小却绝不呆板、程式化的《译后记》后，才算略有眉目。附带提一下，多年前在旧书摊上捡过一本杨苡译的《呼啸山庄》，很喜欢杨先生的《译后记》和《再版后记》其中的情致，除了在读卞之琳译《西窗集》和徐迟译《瓦尔登湖》的译者序里能感受到有源于内心的诗情汩汩以外，大概就得算杨先生这两篇小文章最见性灵了。

读这本小说集的历程很像一次懵懂无知、一往直前的旅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更担心沿途景致如何。自然，这样的冒险值得一试：偶遇一个“无名”作者的杰作比与著名作家的败笔相逢要愉快太多，明山秀水不待与你商量，陡然映带你左右，这样的应接不暇对读书人而言该是无上的享受吧。

很高兴，和孙先生译的这部“冷冰冰”的小说集的相遇却并不冷冰冰。

读到大概四五篇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拿拉德纳和另一位美国短篇小说大师欧·亨利联系起来，这两位的作品不论是取材、剪裁、角度，还是反映的社会层面似乎都有不少相似之处，最擅长的都是写新兴大都市里芸芸众生喜怒笑骂的平常际遇，这里没有惊悚刺激，没有震撼拷问，阳光过后乌云飘来顶多洒几粒不大不小的雨珠，似乎在一瞬间，天宇又恢复了澄净。不论是欧·亨利作品中的流浪汉、小职员拳、击手，还是拉德纳笔下的交警、推销员、歌曲作者、商界大亨，无一不是紧贴在城市体系上的单个细胞，他们都寄生在这现代工业文明最伟大也是最荒诞的产品上，或者怡然自得，或者百无聊赖，或者满腔怒火地各自生存着，他们的生活，在本质上有着惊人的一致。

当然，他们的作品也必然有所不同，和拉德纳的作品相比，欧·亨利笑中带泪的温情与感伤是拉德纳所没有的，拉德纳的文字更像针，迅速而准确地扎进那个时代的血管里，在不动声色的“冷冰冰”或者笑呵呵的叙述下，读者能看到一个当年真实的美国以及美国普通大众的形形色色的内心世界：《自由居》里那位功成名就的音乐家本·德雷克为了求得安静的一隅不得不假造电报四处逃离；《理发》里令人讨厌的恶作剧者吉姆·肯德尔最终“遭了报应”命丧枪下；《爱巢》里空虚寂寞出离愤怒的女主人西莉娅人前人后迥然不同的绝妙伪装；《有人喜欢冷冰冰》里伪善无耻的“漂流”音乐人刘易斯……实在有太多小人物的平常故事能引人发笑，并让人回味思考，接着，再使人发笑或是唏嘘不已。当然，集子里收录的二十三篇小说不一定全是经典，也不一定能让人全都喜欢，但是随意翻读，总会有眼前一亮不期而遇的喜悦。

末了，想到一些题外话，读完美国人这一类相当纯熟的通俗小说，再回转身来看中国那一时期的小说创作，可能多少会叹息一声，“太积极了！”救亡压倒启蒙的沉重主题大概是外因，而明清以来小说的身上背负了太多道德训诫的使命，尤其是清末民初梁启超小说界革命的号召，给小说的演化带上不少必须然而无奈的枷锁，步履蹒跚走进二十世纪，这些高尚的负担使中国的现代小说创作语调高则高矣，而到底内劲不足，不能在为小说而小说的单纯氛围里自我率性地生长。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一些创新尝试，最终也不免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另一个方面，当时的市民通俗小说尽管在读者面上占绝对优势，可惜又在各方势力围剿下成为“反动”、“逆流”，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湮没无闻。直到当下，似乎依然看不到有多少精致，紧凑，诙谐，深刻的作品出现，这样的脚步是否真的慢了一点。